《作家背后的妻子们》,作者: [美] 卡梅拉·丘拉鲁,译者: 王思宁,版本: 猴面包树工作室|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4-7
即便后来依琳也开始创作,书房仍然是丈夫创意工作的“避难所”。她则每天在客厅的沙发上“缓慢但稳定地”把打字机放在膝盖上写作。她需要拒绝肯提出的很多不必要的需求来给自己多留些时间,比如陪他出席部分戏剧的首演。“对一个已婚剧评人来说,比起没有妻子——这可能是他结婚的原因之一——更糟糕的是她不陪他去剧院。”创作者们有时甚至会想尽办法让这个“私人空间”变得尽量可控。著名童书作家罗尔德·达尔婚后就在自己的书屋拉了一根电线,一端装上灯,另一端在门外装上这盏灯的开关。妻子帕德里夏·尼尔可以通过按这个开关来喊丈夫:闪一下意味着有人来访、有电话或者她需要跟他说话;闪两下意味着有急事。罗尔德可以决定是否开门“被人打扰”。除了这根电线,婚后的罗尔德很长时间里还能坚持着自己的工作法则——上午工作两小时,下午工作两小时。同一时间里,一墙之隔外的妻子正忙着做“母亲”。24小时,“随时打扰”。谁在扮演那个“妻子”?在不少创作者的婚姻中,来自另一半的理想的“参与”是无法被公开谈论的。正如卡罗琳·海尔布伦在《书写一个女性的人生》中所写,这种“参与”意味着女性要“将一个男性放在你生活的中心,只能允许那些巩固他主要地位的事发生”。理想妻子提供的是丈夫完成创作所需的工具和外部环境,而她们被期待的是“在创作通道的尽头等着迎接勇敢的天才”。而这些可能都不会被明确地提出,大多时候,它们只会化作一些“不满”和“不被理解的孤独”。与罗尔德·达尔结婚时,帕德里夏其实是名气更大的那个。她比他小十岁,挣钱比他多,是百老汇当时备受瞩目的新生代演员,甚至《纽约时报》在公布他们的婚讯时,大标题都写着“帕德里夏·尼尔与作家完婚”。婚前这种隐隐的失衡早有预兆。在一封罗尔德写给岳母的信中,他曾说起:“妻子比我挣钱多,会有一点奇怪,但这不是问题,我很自信,不论她赚不赚钱,我都能靠自己的工作来养她。”言辞间试图遮掩的不满在婚后不久就越发严重。不到一年,夫妻二人就开始分居。电影《贤妻》剧照。
当帕德里夏向罗尔德的朋友寻求建议时,对方直白地告诉她:“你可以赚钱养家,但必须让罗尔德来管钱。钱放在一个账户,让他来签支票,我跟你保证,你的婚姻会没事的。”此外,他还补充说:“做饭和做家务不是降低身份的事,而是一个好妻子的特权,不论她在外有工作与否。”当帕德里夏决心改善他们的关系后,她开了双人银行账户。“我给丈夫做早饭和午饭,跟保姆商量事,收拾公寓,准备晚餐,洗碗,然后8点半在剧场开演前到达。我保证自己总有足够的时间、带着感激讨论丈夫的作品。”这些举措几乎立刻有了成效。罗尔德不再像之前那样冷暴力,“他感到他成了这个家里做主的”。婚后几年里,罗尔德逐渐写出了他后来最畅销的几本童书,包括《了不起的狐狸爸爸》《女巫》等。在读者眼中,他一直是那个亲切有魅力、似乎总能体察孩子们内心欲望的创作者。然而,“成功并没有让我的丈夫变得温和,”帕德里夏称:“事实正好相反,这只让他更加坚信虽然生活是双向道,但他总是站在正确的那一边。”如果一段传统婚姻中,女性在概率上是更容易陷入星光之外的背景板的那一边,那么如果是在一段女性伴侣缔结的同性婚姻中,两人就能够各自散发光热吗?可现实往往复杂许多。卡梅拉·丘拉鲁在书中记述的第一对亲密关系就发生在两个女性之间,可是人们发现,关键不是女性,而是谁在扮演那个“妻子”。英国作家瑞克里芙·霍尔以写作同性小说出名。她的《孤寂深渊》曾击中过许多性少数者的心理,一度是当时同类作品中的畅销书。在多次采访中,霍尔都曾说起她感到自己是一个被困在女人身体里的男人,因而总让别人称呼她“约翰”。她和乌娜·乔布里琪相识时,乌娜已经和上一任丈夫分居。两人对超自然现象有共同的痴迷,很快就确认了关系。但同居后两人的相处模式也没能摆脱传统异性恋婚姻的角色分工。约翰是那个每天都在写作的人,而乌娜则负责监督家中的厨师、园丁和女仆工作。电影《贤妻》剧照。
某种程度上,乌娜的确深度“参与”了约翰的创作,甚至扮演起一个文学“经纪人”的角色。很多个夜晚,乌娜都会大声朗读约翰当天完成的内容,有时还需要多读几遍,然后对此进行点评。私下里,乌娜也曾在日记里展露疲惫:“一连几小时的阅读、接连不断地跟约翰保证她的作品比以前的所有作品都要好。”约翰偶尔也会发脾气,觉得乌娜没有全身心投入。也许出于一种同性间更深度的连接,乌娜几乎一心扑在守护约翰文学产出中,甚至曾表示自豪于能在其中扮演关键角色。在《孤寂深渊》遭到多方的“围攻时”,约翰曾写道:“乌娜跟我肩并肩,在那次可怕的战役中一点点战斗。她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和她的生命都给了我。”可即便是这种程度的“参与”也没能延续她们之间的情感连接。在相处近20年后,约翰有天坦白说,她迷上了另一个女性索林,她说那是她的“缪斯”。在乌娜的印象中,索林对约翰的写作毫无兴趣,甚至不知道约翰创作的人物的名字。可在约翰的描述中,索林是那个“需要母亲般保护的脆弱孩子”,而她无法忍受“一个聪明的情妇”。一个模范“妻子”,最终也失去了“丈夫”对她的兴趣。 当双方都是“创作者”如果任何形式的“参与”,最终都在这样的婚姻关系中显得局促;那么如果夫妻双方都是那个“创作者”呢?他们从一开始就以一种“棋逢对手”的姿态踏入一段关系,齐头并进而又互不相交,又会有怎样的可能性?意大利小说家艾尔莎·莫兰黛与丈夫阿尔贝托·莫拉维亚看起来就是这样的组合。他们都足以跻身意大利20世纪最为知名的作家行列,都对“爱”本身持有一种相似的悲观。不同于上述关系中的传统“妻子”,艾尔莎最不会“牺牲自我”。两人从不与对方分享创作上的事,也从不讨论写作进度。同为创作者,艾尔莎对自己的作品也天生有相当强的保护欲,她接受不了他人的批判,尤其是来自丈夫的批判。丈夫阿尔贝托曾回忆说,妻子总是带着一种“近乎宗教的方式不妥协”地坚守着创作的边界。可即便如此,她还是经历过丈夫所没有经历的关于“爱”的挣扎。在两人婚姻生活的大部分时候,阿尔贝托似乎都称得上是“还不错”的丈夫。他欣赏妻子的创作,也在两人经济稳定后专门为妻子腾出一间写作的房间。哪怕在他们感情面临动荡,几近分开时,阿尔贝托也总是以“理智”尽可能让他们避免走上离婚那条路。但正是这种近乎坚固的“理智”让艾尔莎疯狂。就连阿尔贝托自己都承认,他“几乎不会被任何事激怒”,总是以理智反应,而非情绪。这也意味着他是关系中那个“永远不会完全将自己交付出去的人”。而艾尔莎却是情绪极度丰富的那一方。一次采访中,一位记者曾说起爱她的人很多。没想到艾尔莎却当即有些哽咽:“我这辈子从没许过这样的愿,”她含泪说,“可我这一辈子从没渴望过别的。”电影《贤妻》剧照。
他们共同生活了20多年,没有离婚,可关系似乎也就那么结束了。1985年1月,艾尔莎因为穿孔性溃疡被送进急救室,10个月后,因心脏病去世。她一生留下《谎言与占卜》《亚瑟岛》等多部经典,她不是那个会被很多人喜欢的作家,但毫无疑问喜欢她的人会很深地记得她。当代受她影响最大的作家之一是《那不勒斯四部曲》作者埃莱娜·费兰特。费兰特曾在接受《纽约时报》时采访称:“即使在今天,意大利也是一个在叙述上薄弱的国家……我们有很多精心打磨的书页,但并没有流畅、让你沉浸其中的故事。艾尔莎·莫兰黛例外,我试图从她的书中学习,但我认为它们无法超越。”对于女性创作者而言,“被爱的渴望”一直是一种迷障。同为女性作家,伊丽莎白·简·霍华德也曾在90岁的一次采访中回答过这样一个问题——她是否可以在爱着一个人的时候写作。简引用了拜伦在《唐璜》中的一句话:“男人的爱情是男人生命中的一部分,而女人的爱情却是女人生命整个的存在。”90岁的简说:“你必须把写作放在第一位,我现在可以做到了,我没有任何理由不那么做。如果我爱着一个人,等待他们的信,那我就没办法集中精力。我在男人身上浪费了太多生命,但我想,很多女性小说家都这么做过。”时至今日,婚姻中如何保有“自我”更多时候仍然是只困扰女性的问题。在传统的成长环境中,整个社会和文化都倾向于鼓励男性以自己为中心。《再见爱人4》中,抛开始终活在“自我世界”的“霸总”杨子和拥有音乐小世界的李行亮不谈,兴趣日常而广泛的留几手也曾透露从小80%的经历都在自己的内心世界。相较而言,李行亮希望麦琳心中的理想排序仍然是自己至少占到50%,麦琳占到20%。即便是后来逐渐在跳伞和旅行中找回部分自我的葛夕,结婚之初大部分的精力也曾在另一半身上。综艺《再见爱人4》画面。尽管今天的女性有了更多选择,但正如苏珊·桑塔格曾在日记中所写:“婚姻是基于惯性原理的。”在这种惯性中,女性仍然被有形无形地劝说推迟自己的抱负。关于权力、名誉、金钱的实质问题都包裹在以“爱”为名的浓雾中,而这些都有可能放大婚姻中的不平等。在出版《作家背后的妻子们》后,卡梅拉·丘拉鲁在最近的采访中坦言,希望更多女性能借此重思自己的婚姻和伴侣关系,“如果她们是一个怀有创造性抱负的人,她们会从这些女性身上学到不要等待、努力在婚姻中实现这一点,并争取这样做的空间。”参考资料:1. ‘Ruthless ambition and ego’: what it’s like being married to an authorhttps://www.theguardian.com/books/2023/feb/28/lives-of-the-wives-carmela-ciuraru-roald-dahl2. Friday essay: ‘the problem is that my success seems to get in his way’ – the fraught terrain of literary marriageshttps://theconversation.com/friday-essay-the-problem-is-that-my-success-seems-to-get-in-his-way-the-fraught-terrain-of-literary-marriages-206190本文系独家原创内容。作者:申璐;编辑:走走;校对:卢茜。题图为《再见爱人4》剧照局部。欢迎转发至朋友圈。文末含《写童书的人》本广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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网友看法
1、网友时夏Y:不是梁静茹的勇气!是行亮的。
